波波维奇的一千胜；刚故去的迪恩-史密斯先生

2015年2月7日故去的迪恩-史密斯先生，从1961年开始执教北卡罗来纳大学。1967-69这三年连进全国四强赛，1968年甚至进了决赛，败北。1972年，全国四强赛败北。1977年，全国亚军。1981年，北卡又输掉一次全国决赛，被印第安纳大学的精灵后卫伊塞亚-托马斯干掉了。
到那时为止，迪恩-史密斯先生，被媒体认为是个“无法取得冠军的伟大教练”。
虽然在他的对手眼里，他始终是伟大的。1982年，他再次带领北卡闯入NCAA全国总决赛，对手乔治城大学的约翰-汤普森——培养出过尤因、莫宁、穆托姆博和阿伦-艾弗森这些铁汉的教练——如是说：
“我是史密斯教练的终身粉丝。你们别胡扯什么进了六次四强赛没冠军的阴影——我还想要那个阴影呢！”
以及：“跟史密斯教练对垒，对我而言是双赢——或者我赢冠军，或者我的偶像教练赢冠军！”
当然，史密斯先生的冠军魔咒，在1982年夏天告终。众所周知，那年NCAA总决赛发生了这个事儿：比赛剩32秒。计分牌上61比62。北卡落后乔治城大学。全场61612名球迷的噪音之下，开球后，汤普森用了区域联防，以控制北卡的突破。北卡企图高位配合未遂，但乔治城已把防守重心倾向了右侧。北卡的王牌詹姆斯-沃西正被死缠，时间急速流逝。后卫布莱克做出传球假动作，准备把球挥给低位的北卡长人帕金斯。乔治城的弗洛伊德中计，保护中路。布莱克传球向左翼：迈克尔-乔丹面对篮筐，17英尺远。很多年后，他说，从酒店出发到球场的大巴上，他就在想像这一刻。地点一模一样，场合一模一样。61612名球迷齐声呼啸，乔丹起跳，出手。球在天空旋转时无比缓慢。乔丹赛后自己说：
“我没看到球进，我都没敢去看。我只是祈祷。”
后来的事儿，我们都知道了。
一些其他的事：
1984年，读完大三的乔丹进了NBA。那时，他已经比1982年脱胎换骨了。大二，他就成了全国防守最好的后卫。大三，他包揽了NCAA大堆奖项。多年以后，他会谈论起那个投篮对他的信心有多大帮助。
但许多事，并非信心就可以的。
北卡入行的翼侧，包括乔丹、卡特、斯塔克豪斯、福克斯（来湖人前两年，他场均15分5篮板4助攻……）——都是乍入行时，靠跑跳扣夺人眼球，让人担心“您老了后可怎么办哪？”，临到老来，却靠中远投、三分、背身的老球皮。巴恩斯将来，也多半是这样。
北卡入行的前锋，包括贾米森、马绍尔、马文-威廉姆斯、沃西们，都是大前锋身高，小前锋的灵敏度和手上活儿。
北卡入行的长人，帕金斯、多尔蒂、拉希德、可爱的西恩-梅，都是手上有活，有投篮，能策应，不独，就是性格各自有点问题的家伙——帕金斯孤僻外加爱思乡，拉希德和梅不提也罢。哦对了：还有第一个以大前锋身段打中锋还揽到得分王+MVP的麦卡杜。
北卡入行的控卫，从当年的菲尔-福特到后来的费尔顿和泰-劳森，都是个子不高、运球惯熟、半场指挥、推反击和突破（能不能得分是另一回事）的角色。哦对了：还有ABA三届助攻王拉里-布朗爷爷。
这一切背后，是迪恩-史密斯爷爷的事儿了。
迪恩-史密斯教练有许多创举，比如：
是他创造了“球员得分后指向给自己传球的队友表示感谢”这个动作。
他尝试了混合防守战术和临场改变防守战术。
他推广了“组织后卫过半场时为队友叫战术”。
他使一些基本战术成熟了，比如区域联防，比如夹击挡拆持球者。
他赋予了翼侧防守者更多的自由，所以远有乔丹，近有丹尼-格林，都属于防守端的全能自由人。
一个富有人情味的情节：他会在赛季最后一个主场比赛，让大四生都上场。
当然，还有他著名的“半场四角进攻”，这个套路过于有效，过于无赖。1985年NCAA甚至重新定了进攻限时，让北卡无法慢条斯理的摆这个半场进攻。
但这止不住他老人家又发明了北卡动态进攻。这套路跟其他动态进攻比，主要的特色：
翼侧如果没机会切出，就应该积极找后门——想想乔丹和卡特的内切套路。
每三次传球里应该有一次是外传内——所以北卡出来的人人都会背打，斯塔克豪斯、卡特和乔丹等翼侧也不例外。
后卫运球应当是为了A 寻找传球机会 B 突破上篮 C 摆脱夹击。所以北卡的诸位粘球或强投三分的，少。
当然，不只是他的功劳，罗伊-威廉姆斯先生这种大贤，是从中间给帮了忙的，但这个话就说长了。
北卡派其他的一些著名宗旨，包括二次反击、球场四分法、动态进攻时15英尺等距拉开空间，就不提了。
1984年进NBA之后，乔丹几乎立刻成为NBA最好的得分手——一年级，他就场均得到超过28分。那时乔丹的说法是“在北卡，我在体系里打球——如果我任其自然发挥，可以很轻松的让球迷高兴。”
潜台词是：在北卡，他的得分能力，是多少收到压迫的。
但反过来：乔丹在北卡的三年，投篮命中率是恐怖的54%，因为哪怕到了大三成了球队王牌，他每场投篮也不过14次。球探看了他大学的发挥，误以为他只会突破，而且不会用左手突破。1984年12月乔丹说：“他们根本不知道我的第一步突破、我的跳投和我的其他招式。”
世界认为乔丹与众不同处，在于他能飞；只有明白篮球的人，才知道乔丹的无球走位、防守习惯、中投和运球的基本功是如何老成。NBA能飞善跳的怪物很多，但如乔丹一样，在第三年就成为得分王、第四年成为NBA年度防守球员、第五年开始疯狂刷三双的全面怪，少之又少。本质上，他是个学院派球员，他没有小学院出来的球员那些坏习惯。他是个疯狂的好胜者，而且了解如何才能让球队的胜利最大化。
迪恩-史密斯教练在NBA的第一代言人，是拉里-布朗爷爷。所以，想一想他的套路好了：无论在马刺，在步行者，在76人，在活塞，在山猫，他用的都是以下套路：
主控马克-杰克逊、斯诺、比卢普斯和费尔顿控制进攻组织，不负责主攻。
翼侧米勒、艾弗森、汉密尔顿和贝尔们，不停的跑——哪怕持球能力强如艾弗森，也得无球跑。你现在回头看2001年总决赛第一场艾弗森48分之战，76人开场还是“艾弗森右翼走位，绕掩护过底线，左翼经第二掩护接球”，暂停后换的是“艾弗森右翼走位，绕掩护过罚球线，左腰经第二掩护进入左翼接球”。搁现在，艾弗森就是完美的单打得分主控（参考利拉德），但在布朗爷爷那里，他就是无球走位的。
拉希德这种北卡的家伙，搁他手里就是即插即用。76人的林奇何德何能能成为2001年东部冠军首发小前锋呢？北卡毕业的。费尔顿为啥在布朗爷爷手下格外焕发光芒？北卡出来的。比卢普斯和泰-劳森怎么在卡尔手下怎么出头的？乔治-卡尔和拉里-布朗一样，北卡出来的。
等等，以上不是重点。
上世纪60年代，迪恩-史密斯教练在空军军官学校给鲍勃-斯皮尔爷爷做助教。1987年，斯皮尔爷爷推荐一个空军军官学校的人去北卡，迪恩爷爷就说：我弟子拉里-布朗在堪萨斯呢，你去跟他看看。那位就去跟了拉里-布朗当了助教。一年后，布朗去了马刺当主教练，这位也跟去了。
这位先生，叫做波波维奇。
所以，拉里-布朗和波波维奇2005年总决赛相遇，谁都搞不死对方，拉拉扯扯闹了七场。双方来回变招，都了然于胸。
马刺本季出场时间最多的男子丹尼-格林，是北卡出来的。
迪奥、杰克船长、麦克戴斯——都是布朗爷爷和波波维奇你用完了再我用的。迪奥在去山猫归到布朗爷爷手下前，已经在太阳坐替补了，布朗爷爷让他转型成了现在的样子。了解迪奥对过去三年马刺意义的话，便自然觉得出，这是布朗爷爷给波波维奇最后一份礼物。
当然，如果一直守着这些，波波就只是又一个布朗爷爷了。
1996-97季，因为背伤，罗宾逊缺席了赛季开始的六周比赛，马刺3胜15负。复出之后，几乎是立刻，罗宾逊的左脚伤了。实际上，那个赛季，罗宾逊、查克-佩森、查尔斯-史密斯和埃利奥特合计缺阵了264场比赛。于是，当时已经是球队总经理的波波维奇，把主教练鲍勃-希尔炒掉，自己亲自上任。马刺以20胜62负结束了1996-97季常规赛。
这是波波维奇作为主教练，头二十场胜利。那时看来，当然没什么值得庆祝的。
1999年春天，马刺开局6胜8负。3月2日，波波终于说服罗宾逊，接受了新的角色：马刺击败火箭之战，罗宾逊让老冤家大梦19投6中，自己只投篮8次，15分9篮板3抢断3封盖。那晚上，33岁的小将军18分，赛后，小将军对媒体说：
“这一切全是波波维奇教练领导有方。”当记者将这一切告诉波波维奇时，波波维奇转过身去，眼中带泪。之后的36场常规赛和16场季后赛，马刺46胜7负。总决赛第三场结束，马刺3比0领先时，波波维奇还是冷脸冷心。老板彼得-霍尔特问他“你开心么”，波波维奇答：“我开心，但我觉得不能过度。活儿干完之前，我们不能高兴。无论别人怎么认为已经完事了，我都觉得，不，还没呢。”
罗宾逊当时这么形容自己的心情：
““当你习惯于每晚得25分12篮板，然后忽然，你就只能得15分10篮板了，这是个大转折。我是说，对我而言，15分10篮板像个笑话。我以前总是觉得是个人都能得15分10篮板。长久以来，我都习惯背负着球队前进了。”
“我被迫学着更有效率。以前一场比赛，我可能可以碰到40次球，按现在我可能一晚只有20次触球，投篮10次，我得保证我的投篮都是合理的。”
“我以前习惯了一个人包揽所有进攻，所以我一开始不大习惯。现在，我习惯了。我喜欢这个角色。我要奠定防守基调。我要抓篮板、盖帽。你知道，比尔-拉塞尔从来不跟红衣主教去争自己得多少分。”
——他接受自己是拉塞尔了。而他相信，波波维奇是红衣主教。
2000年，布福德经理递给波波维奇教练一盘录像带。
“这里有个比利时出生，法国长大的小孩，你得看看。”波波维奇根本不屑一顾，那会儿，他根本不相信外籍球员：
“比利时？我要吃华夫饼吗？人人都知道，别在欧洲找后卫！他们不够快，而且不习惯NBA的风格！如果你给我个名字末尾带vie的射手，或者德克-诺维茨基的德国邻居，我才有兴趣看！”——但他还是看了：一个叫托尼-帕克的小子，在Nike的一场训练营比赛里，得了20分7助攻4篮板2抢断。
2002-03季前，波波维奇跟邓肯有以下对话。
邓肯：“我觉得我更愿意当一个遵从者和执行者，而不是一个领导者。我还是习惯听从您的领导。”
波波维奇：“但是蒂姆，你必须当一个领袖。你不担当起这个角色，我们无法夺冠。”
从这一年开始，波波维奇允许邓肯在暂停时布置战术、跟队友做私下谈话了。
2005年，波波维奇让疯狂的吉诺比利成为了首发，当时他如是说：
“他让我相信，你可以做那些怪事、不可预知的事、偶尔脱线，但还是让积极的事儿发生。无论他做什么，他只想赢，他有乔丹那样的天生竞争欲。”
那年马刺击败超音速时，麦克米兰教练已经觉察，马刺不再是传统套路了。马刺对超音速第二场后，麦克米兰的原话是：
“那两个家伙，都喜欢一低头直冲禁区，我们就像在对垒两个组织后卫似的。我们今晚对付帕克还行，但吉诺比利就被放出来了。”
“两个组织后卫”，记住这茬。2005年总决赛，布朗爷爷唯一失算，就是头两场被吉诺比利打傻了。他一定也想：不对啊，咱体系里，双后卫突破这事玩得没这么疯啊！
2010年夏天，波波维奇说：“我觉得我们要变一变。”第二年4月，被问起球队为什么要提速时，他说：“规则要求，现在是个外围球员的时代了。”众所周知，那年开始，马刺提速，变成了一支挡拆突分三分队，但具体实施，和丹东尼牌太阳的V字战术有本质的不同。太阳主打纳什是弧顶启动战术居多，而马刺始终重视强弱侧的联动。科尔在2014年总结过，马刺的套路就是边到边。
让两个后卫各站一边，然后视情况边到边转移，或者渗透突分转移弱侧——这个套路最早打得好的是谁呢？菲茨西蒙斯教练，1988-92年的太阳。那时太阳有场均20分10助攻的凯文-约翰逊，以及场均18分6助攻的……杰夫-霍纳塞克。是的。去爵士和邮差、斯托克顿凑三老之前，霍纳塞克是个能突能分的家伙。
菲茨西蒙斯在太阳期间的助理教练是？波波维奇。
2012年冬天，他说：“托尼会成为我们队的第一得分手，可能，嗯，每一年都是。”虽然帕克自己认为“直到邓肯退役那天，这都会是他的球队”，但波波维奇说，“现在，托尼有时自信到，敢去跟蒂姆说几句‘你该这样，你该那样’，那，不频繁，但时不时会这样了……也许，我以前对他太严酷了。”
经历过1999年的马刺球迷，会记得那年总决赛分数被压得多低。2005年的七场大战后，大家都希望“明年是谁都好，不要是马刺对活塞了”。2014年，马刺在总决赛打出让全联盟学习的套路。
1997年，波波维奇还习惯控制一切。1999年，他还会让小将军控制更衣室，以保持每一场比赛每个球员都全情投入。2000年，马刺平均年龄超过30岁，因为波波维奇只相信老将。2003年，他已经敢让邓肯去布置暂停了。2011年，波波维奇一口气任用了格林、莱纳德、斯普利特这些年轻人。2014年，波波维奇已经把常规赛当游戏了。
十八年时间，足够波波维奇执教1462场比赛、赢下其中一千场——禅师用了1423场比赛赢到一千场，莱利1434，但禅师的时代横跨了乔丹、皮彭、鲨鱼和科比，莱利则从湖人到了尼克斯再到热；波波维奇的一千场，都是在马刺拿下的。
足够波波维奇从一个防守至上的执拗老头变成一个放任吉诺比利和帕克自由发挥的冷笑话之王。
足够他从一个宠幸老将的保守主义者变成莱纳德、格林这些年轻人的知心人。
可以从一个不用外籍球员的家伙，变成一个抱着澳大利亚、阿根廷、巴西、法国人不放手的老头儿——噢还有我们敬爱的巴神。
足够他让马刺从一支最无趣的球队，演化出全联盟所有球队效仿的华丽进攻。
——足够邓肯从一个每36分钟19分11篮板3助攻2封盖的21岁青年，变成一个每36分钟17分12篮板4助攻2封盖的39岁老头。
拉里-布朗爷爷是伟大的：细节、专注、个人魅力、坚持、执着、传承。
迪恩-史密斯爷爷是伟大的：创造、随时代潮流而行、慧眼、大胆、人情味。
但这两者并不矛盾。世上是可以有人，既执着、传承、注重细节到执拗，然后在长年累月的学习后，随着时代潮流，大胆创造新东西的——比如，波波维奇。他传了北卡一脉，但没有尽数照搬，而是经年累月，终于开了自己一派天下。
一千场胜利以2015年2月往前推，是从1996-97季开始的。但其实，在此前，在波波维奇跟着菲茨西蒙斯、跟着拉里-布朗当助理教练的那些岁月里，已经开始扎根了。
甚至，更远。
远在1989年9月17日，40岁的格雷格-波波维奇在圣安东尼奥的夏末阳光下，跟小他十一岁的罗伯特-坎特布里-布福德——一般叫做RC布福德——讨论着未来：那天，大卫-罗宾逊确认了来圣安东尼奥训练营的日子。那年波波维奇40岁，他就长了张老头脸，头发灰白，坑坑洼洼的脸经常面沉似水。这时候，他刚到马刺一年，跟着布朗爷爷但助教。
同一天，1989年9月17日，加勒比海上的美属维京群岛，13岁的蒂姆-邓肯在海岸边，站在潮汐水线上，傻傻的看着蔚蓝的海水：据说雨果飓风次日就要来了，以后没法游泳，没法跟姐姐谢丽尔一样参加奥运会一百米仰泳，只好跟姐夫里基-罗瑞去打篮球了。
最初，一切是从那里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