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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传出马思纯饰演《第一炉香》葛薇龙的消息，争议就没有断过。前一阵听闻开机在即，我也打算完完整整地再看一遍张爱玲的作品、然后就这个话题参与一下意见。没想到这边刚看了一部分，那边开机的新闻就图文放送了。马思纯版的葛薇龙，即便是铺垫了那么长的时间，在所有人都有所准备的情况下还是跌破预期引起一片差评。
说实话，原本计划的切入点是马思纯版葛薇龙或许会有一个出人意料的结果。毕竟人物的感觉比起具体的长相要更为重要一些，不必苛求细节。而马思纯在这一点上，倒也不可谓不符合。这段描写大家应该很熟悉了：她的脸是平淡而美丽的小凸脸。现在，这一类「粉扑子脸」是过了时了。她的眼睛长而媚，双眼皮的深痕，直扫入鬓角里去。纤细的鼻子，肥圆的小嘴。也许她的面部表情稍嫌缺乏，但是，惟其因这呆滞，更加显出那温柔敦厚的古中国情调。
首选当然是刘亦菲，除了并不平淡以外，一字一句全部符合。如果张爱玲不是在1943年就写下了这篇小说，又或者刘亦菲早生个五六十年，你会觉得这就是以她为原型写的。
但如果从刘亦菲的先入为主的代入中脱离出来，把这张脸想象成马思纯，某种程度上来讲也不是不可以成立的。至少可以略略贴合到关于神态气质的最后一句描写：也许她的面部表情稍嫌缺乏，但是，惟其因这呆滞，更加显出那温柔敦厚的古中国情调。虽然和刘亦菲的长相并没有什么相似之处，但那种「温柔敦厚」的特质是两人共同具备的——确切地说，马思纯虽然人如其名，一股纯良敦厚之气盖过其他、看起来不显温柔，但如果许鞍华导演能够加以引导调教的话应该也不是什么问题。而且她看来是有为爱卑微自甘堕落的可能。
难的是「古中国情调」、缺乏上海女人「粉蒸肉」一般的软软糯糯。而且看起来也没有那种会不断下坠的气质。葛薇龙多少是要带有一点自毁倾向的。
等到开机照片一出，残存的希望的确是有点破灭。其实在现实生活中，马思纯是足够好看的，作为她的同届校友，我可以证明人家当年就是全校闻名的大美人。但她的问题在于上镜吃亏：长得有点女生男相，线条太粗旷，人又不够瘦，在镜头面前整个人就会更加粗壮一些。形象气质的关系，她其实很适合那种带点男性气概的角色。比如徐克电影《狄仁杰之四大天王》里的刺客水月，画粗旷凶狠的妆容。如果真的以现在这种粗糙的状态出演葛薇龙确实有点勉强了，也难怪遭遇一边倒的差评。
不过又想到糊图本来也容易崩，不能反应确切的真实的状态，实际情况不至于那么遭。回过神来之后，我觉得还是可以尽量以上面这个标准来作展望。
现在网上有一个流传很广的消息，一张无法考证信息源头的截图，大致内容是九十年代徐枫准备制作《第一炉香》，找王家卫拍，陈冲演葛薇龙、卢燕演姑妈、尊龙演乔琪乔；06年第二次准备制作，章子怡演葛薇龙，巩俐演姑妈，吴彦祖演乔琪乔；08年关锦鹏准备向徐枫讨版权拍摄，汤唯演葛薇龙，陈冲演姑妈，王力宏演乔琪乔。这里面，很多信息应该是错谬的。不过徐枫确实想过找章子怡来演葛薇龙。
从公开报道来看，2003年徐枫从皇冠出版社买下《第一炉香》的永久版权（皇冠是张爱玲作品的唯一全球代理，同时负责电影、电视、话剧改编的版权事务），九十年代制作《第一炉香》的消息应该是误传。04年，有报道说戛纳电影节期间她曾经在蒙地卡罗当面邀请章子怡出演葛薇龙，章子怡也口头应允只要档期合适就愿意合作。（当年章子怡出演的《2046》入围主竞赛单元、《十面埋伏》入围特别展映单元，和巩俐一起亮相戛纳。）
侯孝贤也曾经在2012年的采访里透露徐枫找过他拍《第一炉香》，他拒绝了。「我说对不起，我拍不出。因为那个饶来绕去，那个幽微，对我来说太难了。说实话，要拍我要费很大力气，光找演员就找死了。电视人大胆地敢拍，我真是佩服。」他给徐枫推荐王家卫，说王家卫是唯一有能力呈现上海风华的人，但徐枫2004年在戛纳看到王家卫在最后一刻才送来1999年就开拍了的《2046》的拷贝，就觉得虽然很适合，「可是看到他这个样子真的会怕啊。」
当年的章子怡
《2046》剧组，当年的章子怡和巩俐
如果当时顺利开拍，这个阵容算是很不错的，章子怡和巩俐还有一点像，有姑妈和侄女的感觉。吴彦祖作为乔琪乔也合适，足够好看，可以想像出乔琪乔的阴郁，爱玩，自私，聪明，消极，轻佻，浪荡公子作派，坦坦荡荡的坏，「我没有钱，又享惯了福，天生的是个招驸马的材料。」非要挑剔的话，章子怡看起来多了一些倔强坚忍，念念不忘、必有回想是适合她的，作为葛薇龙的话总觉得她之后会幡然醒悟，或者至少会给自己留有退路。葛薇龙注定走向的命运终局是什么？她自己也无法打算的。张爱玲虽然没有明确地写出来，不少地方却都做了冷酷的暗示。
开头：「我既睁着眼走进这鬼气森森的世界，若是中了邪，我怪谁去？」
结尾：「无边的荒凉，无边的恐怖。她的未来，也是如此——不能想，想起来只有无边的恐怖。她没有天长地久的计画。」
这一点上徐枫曾经属意的另一个人选张柏芝似乎就更贴近一些。年轻时候的张柏芝，一开始可以似一张白纸，然后为爱沉沦自甘堕落一步步滑向深渊。她也很符合张爱玲对葛薇龙的样貌描写。
至于汤唯+陈冲+王力宏的版本，出处大概是关锦鹏自己说的，「其实我很想拍《第一炉香》。恰好去年我去美国，碰到陈冲，陈冲说，阿关，你要不要拍《第一炉香》，我来演姑妈，汤唯演葛薇龙。可惜《第一炉香》的永久版权已经被徐枫买下了。」陈冲当然可以，汤唯呢，她是文艺气质，演萧红合适。葛薇龙却要浅薄一点才好。
王力宏和彭于晏一样都太健康青年了，可以演打网球的卢兆麟。乔琪乔是混血儿，没有血色，连嘴唇都是苍白如石膏像的。同母异父的妹妹周吉婕说他们这种混血再好都是阴沉沉的带点丫头气。不过彭于晏除了身材壮硕胸肌大了点，还是比王力宏更接近浪荡公子的感觉，至少他看起来还有点坏有点渣，没脸没皮没良心的。
放到现在，章子怡张柏芝汤唯之类当然都不合适了。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葛薇龙人选？在网上搜罗了一下，观众参与讨论的热情很高，提出过杨采钰、蒋梦婕、宋轶、陈都灵、倪妮、春夏、周冬雨等等。周冬雨看起来太幼，春夏是失足叛逆少女，两人的身形都不像是能当交际花的。陈都灵还算有代入感。其实如果文淇和陈冲能分别加减个五岁，也是可以演葛薇龙和姑妈的。
提杨采钰的理由大致应该是她和刘亦菲长得有些相像。也确实是民选当中比较贴近角色感觉的一个。但她看起来是精明相，不像葛薇龙「脸又嫩，心又软，脾气又大，又不能决断，而且一来就动了真感情，根本不是这一流的人才。」葛薇龙的确是很不能决断的。性格软弱，优柔寡断，聪明而不精明。本来已经买了船票要回上海做一个新的人，却生病拖延了；病中反复转换想法，病好之后又去买了船票想迫自己回上海；结果一看到乔琪乔，立刻又改了主意，这下索性一心跟姑妈学起了怎么当交际花。
提宋轶的原因则是说她穿旗袍好看——不成理由的理由。穿旗袍好看就能演葛薇龙，这个标准也未免太低、太避重就轻了一点。外貌上，只符合平淡两字，咖位也远远不够，可以演睇睇。不过倒是可以顺势讨论一下服装。小说里几次提到葛薇龙当天的穿着，分别是姜汁黄朵云绉旗袍、磁青薄绸旗袍、品蓝小银寿字织锦缎的棉袍。但葛薇龙不是只有旗袍可穿，她的衣橱在张爱玲笔下是这样：
家常的织锦袍子，纱的绸的、软缎的、短外套、长外套、海滩上用的披风、睡衣、浴衣、夜礼服、喝鸡尾酒的下午服、在家见客穿的半正式的晚餐服，色色俱全。毛织品，毛茸茸的像富于挑战性的爵士舞；厚沉沉的丝绒，像忧郁的古典化的歌剧主题曲；柔滑的软缎，像《蓝色的多瑙河》，凉阴阴地匝着人，流遍了全身。紫色电光绸的长裙子，跳起伦巴舞来，一踢一踢，淅沥沙啦响。
这部戏里，三大主要角色：葛薇龙，姑妈（梁太太），乔琪乔。三个人的配置都较弱的情况下，如果彼此之间能产生助力，效果可能也不错。既然定了马思纯演葛薇龙，再来看姑妈。葛薇龙见到姑妈的第一面，姑妈穿一身黑色西装，戴一个黑草帽。草帽沿垂下绿色的面网像围巾一样兜在肩上，面网上还有一个指甲大小的绿宝石蜘蛛。个子娇小，葛薇龙比起姑妈又要再娇小纤瘦一些。具体到相貌，小说是这样描写的：她的脸毕竟上了几岁年纪，「白腻中略透青苍，嘴唇上一抹紫黑色的胭脂，是这一季巴黎新拟的桑子红」，「一双似睡非睡的眼睛，美人老去了，眼睛却没老。」
这个情况下的第一人选应该是蒋雯丽。这样一来，不光姑妈站得住脚，顺带还能扶一把葛薇龙。俞飞鸿虽然光从外形来看扮演姑妈也说得通，和马思纯之间却似乎没什么化学反应。而且气质和原著小说也有出入，有点出人意料了。不过也不排除王安忆在剧本上给了她空间赋予了合理性的可能。
小说怎么写的？借葛薇龙的口说，「梁太太是个精明人，一个彻底的物质主义者。她做小姐的时候，独排众议，毅然嫁了一个年逾耳顺的富人，专候他死。他死了，可惜死得略微晚了一些——她已经老了；她永远不能填满她心里的饥荒。她需要爱——许多人的爱——但是她求爱的方法，在年轻人的眼光中看来是多么可笑！」
她习惯浓重的装扮和色彩，包巾不是鹦哥绿、就是电蓝。房子里的布置也一味这种路线，中西混杂，古怪荒诞。她对葛薇龙是既没有亲情，也没有温情，一开始就是把葛薇龙当交际花培养。葛薇龙这个人，最后「就等于是卖了给梁太太和乔琪乔，整天忙着，不是替乔琪乔弄钱，就是替梁太太弄人。」
这不是一个纯情无知少女的堕落故事，葛薇龙、姑妈、乔琪乔，三个人都聪明，都心知肚明。互相交易，互相利用。姑妈要的是人，乔琪乔要的是钱，葛薇龙要的是爱——不是乔琪乔爱她，是她爱乔琪乔。在姑妈构筑的奇幻小世界里，要爱的这个人，有过盘算和挣扎，最后却还是逃不开，心甘情愿被另两人蚕食。很有些残酷的，苍凉的美感。而到了王安忆手里，据说剧本改编思路和《金锁记》一样还会把张爱玲那些含蓄隐写的地方进一步直白撕开，比如「挑明葛薇龙最后其实是和妓女无异、更写实地以床戏来表现葛薇龙的沉沦」。
电影版权兜兜转转几易其手，从导演到编剧到演员人选，传过的版本数不胜数。现在总算尘埃落定顺利开拍。想到这一层，又觉得拍了总比不拍强、不要过早下定论。而且演员阵容既然已经确定，再拿出不切实际的人选来作讨论其实也是徒劳。导演许鞍华、编剧王安忆、摄影指导杜可风、造型设计和田惠美的幕后班底最终能怎么呈现这个故事，还是很值得期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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