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9季【李刚专栏】小生活（124）我的同乡豆芽哥

我的同乡豆芽哥
文/李刚回老家，父亲拎着一小袋豆芽给我。“哪来的？”“世秀那里称的。”我一下子想起那个人。以前每次买菜，不论是菜摊还是超市，只要看到豆芽，我都会想起他。他叫世秀，我们村人，论辈分，我好像应该叫哥。他会发绿豆芽，曾经卖豆芽为生，今天时髦的话叫“豆芽哥”。他其实是外地人，入赘到我们村，身材瘦小，说一口外地话，但能听懂。他进的这家住在槐树底。我们村里有棵老槐树，那一片就都叫槐树底。过了几年，他和媳妇在村东头盖了一院房，从此搬离了那棵老槐树。我和他媳妇那一家不熟，仅仅知道叫什么，是同村人而已。从十来岁到镇里上初中开始，我一年大部分时间在外，村里的人我熟识的不多。我和他，也不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在路上见了面，他总要和我打招呼。这让我很意外，因为村里好多人也不一定认识我。或者仅是知道有我这么个人，人和名对不上号。经常在外上学工作的人都有这样的经历。有时候在村里遇到，他就笑着点头，小眼睛眯起来，宽嘴巴咧开，笑得很憨厚。有时候在镇子周边的路上遇到，我还没认出他，他就笑着点头，幅度很大。因为他开着三轮车，我骑着摩托车，冬天还包裹得很严实，只是那么一擦肩，不知道他是怎么认出我的。我去过他家。那年殷老师刚生了念念，入冬了，有天早晨我去他家买豆芽。新房子，没有装修，院子没有墁砖，主屋的窗洞没有窗户和玻璃，被塑料布封着，门上挂着厚门帘。知道我来买菜，他放下手里的半碗饭。我说不着急，你吃完再称不迟。他没有理会，径直掀起门帘进了大屋。屋里有点暗，我跟着他的脚步，从好多叠放的大麻袋旁边走过。又掀门帘，进到套间，他开了灯，只见地上摆着好几口大水缸，都用厚棉布遮盖着。揭开其中一条，他抄起一把大笊篱，在缸里捞起豆芽，在水面熟练地左右滑动几下，绿豆皮就漂散开去。撑开塑料袋，笊篱一扣，豆芽哗的一下进袋。“这些够不够？”他问我。“够了够了，其实只是炒一盘。”他递给我，没有称。“称一下啊。”我提醒。“不用，”他回得很干脆，“这几缸还没有发好，芽不太长。”我给钱，他不要，还抓着我递钱的手硬往我口袋里塞。他很瘦，手上很有劲。我手皮都搓疼了，一张纸币被揉成了纸蛋蛋。“这怎么行？该是多少是多少。”“没事。”他转手关了灯。借着掀起的帘子透进的光，我随着他走出来。站在院子里说了几句话，他的嘴里呼出一团一团白气。“那你赶紧吃饭吧，我走了。”那半碗饭应该凉了。回去的路上，有一面山墙攀着爬山虎。冬天的清晨，几片红彤彤的叶子格外惹眼，一抖一抖像火苗。我摘了一片，带回去，殷老师说好看。他发的豆芽很特别，口感好，胖乎乎的，看起来像蝌蚪，绝不是今天市场上常见的那种细长的，如同麦秸秆一般的。所以他的豆芽在老家那一带很有市场，除了菜摊菜铺，他还供应不少饭店。路上相遇，他多半是去送货。后来我还去买过几次豆芽，他要么不收钱，要么收得很少。直到有一次说起他，我母亲说，他不卖豆芽了。“哦？”我吃了一惊。这是他谋生的本事，怎会随意放弃？“哦……那他做什么呢？”“卖水果，开着三轮车。”“哦！也好。”我沉默了。从一根一根豆芽开始，他用起早搭黑的两只手撑起了一家，盖了新房，供孩子上学，在这个村子里有了体面的生活。他是外来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一点。或许别人不说什么，但他不会不想。弯下腰，老老实实挣钱，把日子过好，是他的本分，也是他的愿望。这么远，来到我们这个并不富裕的村子，进到并不富裕的女家，不能过上好生活，他图个啥呢？上门女婿，是非多，受气多，难处多，别人的斜眉吊眼多，唾沫星子多，这几乎是无法回避的遭遇。他是怎么面对的？我不知道。只知道他看起来脾气很好。村里的男人们群群伙伙地打个牌，喝个酒，他有没有融入这样的小团体，我也不知道。只知道他不抽烟。他发不发牢骚，心里有委屈跟谁说，都说些什么。我更不知道。只知道他见了我笑着点头。就像一粒种子被风吹至，他从此扎下了根，尽管水土不是最初的温暖湿润，但这片土地还是接纳了他，给了他施展勤快和实现美好的空间。而时间，也慢慢地将他塑造成一个茁壮的顶梁柱的样子。他已然成了本地人，他脚下的土地，就是故土，他耳边的话语，就是乡音。至于那个生他的地方，已渐渐消失在生命的过往里。是的，他从哪里来，姓什么，家里什么情况，怎么来到这里的，就连“世秀”这个名字是不是这么写，我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我的同乡，我们是一个村子的人，他是世秀哥。如今他重回豆芽界，我竟有点欢喜，只是疑惑：“他不是不卖豆芽了吗？”“卖水果没挣了钱，绕了一圈又回来干老本行。和以前一样，饭店都是他供应。”“那样，真好！”是的，真好。
作者简介：
李刚，山西省泽州县语文教师，语文湿地栖居者。根不深挚爱大地，叶不茂迷恋春风，信奉“死磕就能靠近，硬抗终会抵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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