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野仙踪》作者李百川（蔚州人） 生平家世考实

《绿野仙踪》作者李百川生平家世考实
清代长篇白话小说《绿野仙踪》近来益受学界瞩目，研究成果日丰，然困扰研究者近百年的难点，即作者李百川的生平家世问题，并无突破。其乡贯是南是北，山左山右，迄无定论。笔者近检光绪《蔚州志》（庆之金、杨笃纂修，光绪三年刻本），觅得李百川家世的重要线索，并顺藤摸瓜，大有斩获，缀文以餍同好。前辈、时贤相关研究文字颇多，限于篇幅，不能备举。
光绪《蔚州志》卷十五《集传》中，载有李霖小传：
李霖，字说岩，尚书周望子也。幼孤，从父舜臣教育之。年十七补诸生，以父荫，肄业太学，授兵部主事，出知辽州。前牧王某卒于官，其孙贫不能自活，霖周之，为之婚娶，延誉于学使，得入辽籍，为弟子员。遭母忧归，服除，补高邮知州。州数被水，灾黎遍野，悉心抚恤，民颂之。未几以疾卒于官。霖少有志操，好学，尝慕魏敏果公（魏象枢）之为人，在官以廉介称，署所居曰自修，作《菜根吟》以见志。其卒也，年甫四十，囊无赢物，同官为赙赠治丧，咸叹息之。著有《南游诗钞》。李植《行状》。
光绪《蔚州志》卷十五李霖小传
这不免使人联想到百回钞本《绿野仙踪》（侯忠义整理，北京大学出版社1986年版）卷首李百川《自序》中的一段话：
丙子（乾隆二十一年），余同祖弟说严授直隶辽州牧，专役相迓，至彼九越月，仅增益二十一回。戊寅（乾隆二十三年），舍弟丁母艰，余羞回故里，从此风尘南北，日与朱门作马牛。
《绿野仙踪》，侯忠义整理，北京大学出版社1986年版
李霖是直隶宣化府蔚州（今河北蔚县）人，其堂兄李百川当然也是蔚州人。按，康熙三十二年改蔚州卫置蔚县，属宣化府；乾隆二十二年，裁蔚县地，归并入蔚州。检乾隆《蔚县志》（王育榞修，李舜臣纂，乾隆四年刻本）及光绪《蔚州志》可知，李霖祖李旭升，仕至吏部左侍郎，加尚书衔致仕；父李周望，仕至礼部尚书。李旭升有周望、斯盛、光枚、舜臣四子，舜臣出嗣晖吉。李百川称李霖为同祖弟，其父必为斯盛、光枚、舜臣中的一人。今检蔚州《李氏家谱》（李源纂修，乾隆四十年刻本，下简称《家谱》），将卷二《世系录》中相关文字迻录如下：
旭升三子光枚，字汝良，号卜园，恩荫生。累官刑部贵州司员外郎，诰授奉政大夫。生于康熙二十五年（1686）二月十六日，卒于乾隆四年（1739）六月初一日，寿五十四岁，葬靳家庄新茔南屏公冢之右，事迹详《行状》、《墓志》。娶马氏，封宜人，生于康熙二十五年（1686）闰四月二十四日，卒于乾隆十年（1745）十一月二十三日，寿六十岁。子一，洪，后改名鋐。女一，适太学生西宁李锡谷。
周望子霖，字说岩，号润庵。由荫生，历官江南高邮州知州，诰授奉直大夫。生于雍正二年（1724）六月初三日，卒于乾隆二十八年（1763）八月初二日，享年四十。葬靳家庄父茔下右第二冢，有诰命碑，事迹详《行述》。所著有《古诗正宗》、《在忧草》、《南游诗钞》，藏于家。娶康氏，赠宜人，生于康熙六十年（1721）四月初二日，卒于乾隆三年（1738）八月初七日，享年十有七。继李氏，封宜人，生于康熙六十年十一月十六日（1722年1月3日）。子四，植、幹、松、棣，俱李出。
光枚子鋐，原名洪，字百川，号星盘，太学生。生于康熙五十三年（1714）八月初九日。娶赵氏，生于康熙五十五年（1716）七月初八日，卒于乾隆十二年（1747）三月十一日，享年二十有九。子一，秀亭。女一，适廪生闫孝成。
鋐子秀亭，字松山，号云阶，庠生。生于乾隆四年（1739）五月初四日。娶董氏。子青选。
蔚州《李氏家谱》卷二李百川世表
观此，则《绿野仙踪》作者李百川的名讳、字号、功名、生年、配偶、子嗣等情况，皆已了然。需要说明的是，《世系录》中载李霖字说岩，李百川《自序》中作说严；后所引李毓瑛号愚谷，李百川《自序》中作余谷。字号的写法，在亲友间并不严格，常以笔划较少的同音字代替，如姚姬传作姚姬川，章实斋作章石斋，皆其例。细检《家谱》可知，蔚州李氏始迁祖让，山西汾州府孝义县南曹村人，明代永乐间隶蔚州卫军籍，遂卜居蔚之蔡家庄。李百川为蔚州李氏第十三世，其二世至十二世祖之名讳，依次为云道、仓、景通、凤、祝、湜、化权、云华、振藻、旭升、光枚。高祖李云华长于治生，乐善好施，是家族兴起的关键人物。
乾隆二十一年李霖考語1
乾隆二十一年李霖考語2
清代康、雍年间，蔚州李氏是蜚声朝野的大族。科第方面，成进士者四人（康熙二十一年李旭升，三十三年李暄亨，三十六年李周望，四十八年李厚望）；领乡荐者八人（康熙十六年李旭升，二十六年李暄亨，二十九年李周望，四十四年李厚望，五十年李予望，五十九年李隽望、李鼎望，雍正四年李巨望）。仕宦方面，先后任实缺京官者，有詹事府主簿李肇甲，刑部山西司郎中李振藻，吏部左侍郎李旭升，内阁中书李暄亨，礼部尚书李周望，户部四川司员外郎李厚望，都察院经历李斯盛，刑部现审左司主事李光枚等；而外任知府、知县、教谕者尚多，如李厚望两知高密，李鼎望尝守莱州等。著述方面，李暄亨著有《九问》，李周望辑有《国学礼乐录》二十卷、《太学进士题目碑录》等。此外，蔚州李氏与理学名家魏象枢之戚谊，也有助于提升其家族地位。魏象枢亦蔚人，娶李云华堂妹，康熙十一年服阕时，年已五十六岁。其出为贵州道监察御史，李云华“岁赠三百金，十二年无倦色”，以全其节操，事载魏象枢自撰《寒松老人年谱》（乾隆六年刻本）。魏象枢仕至刑部尚书，身后谥敏果，为清初直臣之冠，李氏后辈执弟子礼者甚多。总之，在康、雍之际，以李旭升、李周望父子为首的蔚州李氏家族，勋名懋著，焜耀乡邦，进入了鼎盛时期。
雍正六年（1728）李旭升卒，雍正八年李周望卒。祖、伯继殁，父李光枚尚未出仕，此或即李百川《自序》中所云“生计日蹙，移居乡塾”之由。乾隆元年，李厚望子李源、李隽望子李希沆，李予望长子李继庭、次子李炳文同举于乡，李光枚由刑部主事升员外郎；乾隆四年，李舜臣主纂的《蔚县志》梓行；此时的李氏家族，虽不若曩昔显赫，然后俊继起，依旧门庭光耀，为蔚之巨族。李光枚乾隆四年卒，马氏乾隆十年卒，父、母继亡（依世系录，李百川之妻赵氏享年应为三十有二。若享年不误卒年误，则赵氏当卒于乾隆九年。同年四月二十二日，伯父李舜臣卒），即李百川《自序》所云“未几叠遭变故”。光绪《蔚州志》卷十五《集传》言李光枚“少侍其父兄游江浙，入闽入楚，于山川险夷，民生利病，皆所留意。又喜读古名臣经济书，慨然期为有用之学。”李百川若欲缵承先志，丕振家声，舍科举无他途。值得一提的是，张廷玉《澄怀园文存》（乾隆间刻本）卷十一《资政大夫吏部左侍郎加尚书衔致仕李公神道碑铭》云，李旭升有子三，周望、斯盛、光枚；孙四，守业、丕显、霖、雯。李舜臣因出嗣李晖吉，与其子李涵皆未阑入。李斯盛子李瀚康熙四十九年（1710）生，长于李百川；李雯或早夭，则丕显当为李百川的初名。李旭升之所望儿孙辈者，可以概见。李百川乾隆十八年“远货扬州”前，当以监生数应顺天乡试，惜皆未售。此后数年，李霖由兵部职方司主事出牧山西辽州直隶州，李源由河南祥符令升陕州直隶州牧，李炳文宰甘肃永昌县。《家谱》卷二《世系录》载：“晟德五子毓瑛，字芑堂，号愚谷，官江苏盐城县上冈司巡检，调南汇县三林司。生于康熙五十七年（1718）闰八月初十日。”李毓瑛即宦游盐城的“余谷家叔。”（李毓瑛曾祖李呈华，乃李云华胞兄）逮乾隆二十三年，李霖丁忧返乡，李百川自审落拓江湖，克绍前徽无望，遂“羞回故里”，南北漂泊。蔚州《李氏家谱》乾隆四十年（1775）刊刻时，李百川尚在世，其享年应在六十二岁以上。
李光枚履歷1
李光枚履歷2
《绿野仙踪》主人公冷于冰，依稀可见作者李百川身影。二人皆直隶人，祖皆以进士跻身上卿，父则差逊多矣，而自身功名均仅为监生；李百川之姑嫁江西南昌知府刘汲子刘世模，冷于冰之姑嫁江西万年县周懋德子周通；等等。李百川自号星盘；名讳之以鋐易洪，当以自觉五行缺金，知其颇好星命之术。李予望《宫岩诗集》（乾隆三十五年刻本）卷三《陶庵七兄招饮挹翠亭》诗二首，其二云：
佳树媻姗荫草亭，闲园景物有余清。香炉茗椀饶幽趣，药里方书减病情。云窦夜明钟乳见，雷平春动肉芝生。虚斋晏坐看丹灶，蛮触何妨自斗争。兄多病学道，故末章及之。
李予望《陶庵七兄招饮挹翠亭》诗
李铣望（1679～1735），字陶庵，号镕斋，廪贡生，考授镶红旗教习，候选知县。李铣望父李暄亨，乃李旭升胞弟。观李予望此诗，知李百川早年家居时，父辈中便不乏沉迷道术者。
郑振铎先生称誉《红楼梦》、《儒林外史》、《绿野仙踪》“皆为前无古人之作。”（《郑振铎全集》第十二卷《文学大纲》三，花山文艺出版社1998年版，第422页）曹雪芹曾坐馆蔚县李氏，论者以为李周望即《红楼梦》中李纨之父李守中的原型。依通行的说法来算，李百川应长曹雪芹一岁，日后倘发现二人交往史料，当是文学史上的一段佳话。
关于《绿野仙踪》评点者陶家鹤的生平家世，近亦有所得。检浙江绍兴《会稽陶氏族谱》（陶在铭修，光绪二十九年刻本），于卷八《世系三下》中觅得陶家鹤，其祖陶式玉、父陶承熹及胞叔、堂兄等世表，并迻录之：
式玉，原名素耜，字尚白，号存斋，行二十。康熙壬子（1672）举人，丙辰（1676）进士，历官广西道监察御史、巡按江南两淮盐漕察院。配史，赠宜人，无出；继配李，赠宜人；三子。有传。
承熹，字东亭，行二十九。贡生，例授儒学训导。配李，侧室叶；一子。承煃，字司政，行三十。德焘，原名承菼，字少如，号斐园，行三十一。康熙庚子（1720）举人，辛丑（1721）进士。历官广西都转盐运司使同知，前吏部稽勋司员外郎。配主事杜公泗英女，封宜人，有传，一子；侧室叶，一子。
家鹤，字子和，号芝田，行五十三。配王；二子。家廌，字光斗，号蛾术，行四十七，太学生。配余，继陆，侧室朱；一子。显宗，叶出，原名家佺，字莱仙，号云近，行四十八，江西峡江典史。配胡，继胡，无出；继王；二子。
光绪《会稽陶氏族谱》
陶式玉生于顺治十二年（1655），其孙陶家鹤应与李百川年龄相仿。陶家鹤与李百川交游细节，目前难知其详。乾隆二十五年冬同升阁刻本《满汉缙绅全书》山西辽州栏载：“南关驿丞兼巡检事陶洪宪，浙江会稽人，议叙，（乾隆）十七年二月选。”《会稽陶氏族谱》卷八《世系三上》云：“洪宪，原名初，字复其，号守园，山西陵川县典史，行四十一。配王，一子。有传。”乾隆四十四年刻本《陵川县志》卷十七《官师》典史栏内有：“陶洪宪，浙江会稽人，乾隆二十八年任。”陶洪宪乾隆十七至二十八年间任辽州南关驿丞，李百川乾隆二十一至二十三年居李霖辽州知州官署内，其后来结识陶家鹤，或以陶洪宪之介欤？
作者简介许隽超，男，1969年生，哈尔滨人。黑龙江大学文学院教授，中国古典文献专业博士生导师，研究方向为古籍整理与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