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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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每过两个星期，我都要回一趟老家。干完家务活后，一有时间就要到村子南面的泔河岸边转转。
河势两岸环拥着不尽的梨树，在微风的吹拂下，林的影子倒映在河水里，愈显得清清朗朗，像少女梳捋着额前的刘海，在飘洒的气息里，隐约地表现着自己苗条的身段。
离河岸不远的地方，有一处已被填平的地坑，由于年代不是很远，依稀还能看到往日窑洞的痕迹。自打我记事起，就知道这是我的老家。
地坑面积不大，里面除有一处和外界相通的路外，其余三面都是窑洞。西边三孔窑是我们家的，北边和东边几孔窑是六爷家的。据父辈们讲，爷爷弟兄七个分家时，老大、老二、老三都在老庄基生活，老四分得东城墙角下一孔窑洞，老七在祠堂边的一孔窑洞安身。相比之下，我们和六爷家的条件还是不错的了。
生活留给我最初的记忆是三哥领着我在地坑西边窑洞里玩耍的情景。白天，我们顺着西窑里的一个窨子，一直往下走，不知走了有多远，三哥不让我走了，说，再往前走，那里面就有很深的水。有没有水，我不知道，反正听三哥这么一说，我吓得不敢动了，便紧紧地拉着他的衣襟，催他快上。晚上，三哥在西窑边放了几个水桶，桶里盛满了水，在那里逮黄鼠狼子。我只是好奇，跟着后面，期盼奇迹出现，可是，一直等到月亮偏西，都没有逮到一只，要不是父亲厉声斥责，依三哥的贪玩脾气，也许要等到天亮了。
三哥是我同父异母的兄长。虽然，大我很多，但在我青涩的童年，却一直呵护着我。记得有一年夏天，老天一连多日都没有下雨，气温一下串了很高，我们赤脚走在地面上，脚趾被烫的弯曲着，两只脚丫子只是一跳一跳往前跑，不敢久留。一天中午，家门口来了个卖冰棍的，我年龄小，哭着要吃，奶奶拿着眼睛瞪着我，三哥站在一旁，一句话不说。那时，我也不懂大人之间的事，长大后才听母亲讲，小时候，我们在奶奶的心里就好像路边的车前草一样，或许，奶奶认为我们这些远离舅家的孩子，是不值得人爱怜的。到后来，我一个冰棍没吃成，反倒让母亲生了一肚子气，母亲把我从地上拉起后，在我的屁股上狠狠地留下了几个五指印。三哥护着我，把我哄出门，顺着门前的小路，一直走到泔河岸边，让我坐在树荫下，等他回来。当时，我也不知三哥要干什么，只是乖乖地坐在那里。约莫过了一袋烟功夫，三哥便从河对岸爬了过来，怀里头揣着黄瓜。到我跟前时，二话没说，拉着我向村子跑去，生怕看菜园的人撵上来。在西窑里，我和三哥美美地吃了一顿。剩下的几根黄瓜，三哥悄悄地藏了起来，不要我告诉任何人。
以后的日子，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也慢慢地懂事了，也目睹了母亲在这个家庭的地位。有时，母亲哭我也哭，村子里人怕惹是非，也没有人劝母亲，只有三哥在一旁陪着我流泪。直到今天，我都忘不了那一幕，如在昨天发生一样。
三哥虽然长在农村，也没有上过几年学，但他对各种乐器的掌握已达到一定水准，笛子、二胡等随便拿一件都能演奏。文革时，村上排大戏，三哥是当仁不让的乐队成员，从村里一直拉到县上。每次公社汇演，三哥都要表演一段独奏曲。上世纪八十年代，村子成立了西洋乐队，三哥主学小号、笙，谁知半年时间过去，他的演奏技艺已在礼泉东乡一带成了大家，很有名气。不论谁家有事，都离不开三哥。那时，他一年在外的收入除过家里的开支，也略有节余。有一次，三哥让我给他找一份?祝你幸福?的曲谱，说是县上要搞大型活动，在这个活动上，他们的乐队要演奏这个曲子，我听后没有考虑就一口回绝了。回到家，我看到三哥很是失望，只是和我说了一句话，就走了。当时，我还在咸阳师专上学，在阅览室找一份演奏曲是很容易的事，至今都不明白当初为什么推辞了三哥的请求。我知道，在我考入咸阳师专那一年，是三哥冒雨把我送到去咸阳的汽车上的，直到班车走后，他才怏怏地推着自行车回了家。
今年春节后，三哥给我说自己年龄偏，农村雇事的乐队都用的是年轻人，像他这样的人，雇的人就不多了，家里的收入也相应减少了。说到这里，三哥一脸无奈。我劝他不必为这事发愁，孩子现在也大了，也不用他操心，家里也没有什么负担，日子也只会越来越好。
前段时间，我回家去看三哥，只见一把破旧的二胡放在桌子上，看样子他刚刚拉过。就问三哥现在一把二胡多少钱？县上有好的没有？三哥给我说，要买就要去西安北门口或音乐学院去买，在那里能买到音质纯正一点的。我接过他的话，答应给他买一把。
在外人眼里，三哥是个办事木讷不果断的人。邻里朋友家有事，他只是过去帮帮忙，但从不在人面前说长论短。其实，三哥是个很有个性的人，遇事风风火火，热情有余，在处理问题时也难免考虑不周，就为这三哥没少挨嫂子的批评。1988年7月，我从学校毕业后，被分配至铜川工作，对家里根本无暇照顾。那时，三哥家里孩子小，生活压力也重，他只能抽空过去做些体力活。在平常，三哥的话不多，家里的事都是嫂子一人说了算，可在对老人照顾方面，三哥的话一言鼎金、掷地有声，嫂子有时也让他几分。
现在，三哥也过了花甲之年，身体状况也不如以前，每次离家时，看着头顶上的流云，我真希望自己对三哥的祝福如同天边的云彩，伴着梨林下斑驳、稀疏的光影一起流淌在故乡的夏夜里……
壮美昭陵主编： 董志振 编发

作者简介　　 崔存文，男，陕西省礼泉县人，1964年10月生，大学文化，1988年7月毕业于咸阳师范学院中文系。曾先后在铜川市王益区宣传部、宜君县人民法院工作，现任礼泉县人民法院执行一庭庭长。工作后先后在《铜川日报》、《延河》杂志、《咸阳日报》发表文章百余篇，其中，《公水岂能泛私舟》、《田野上飞来吉祥鸟》获得陕西好新闻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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