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六年的那场雪

一九七六年，升高中恢复考试制度，这，改变了我的命运。那是一个冬天的早晨，初中的班主任带着我们一帮被推荐参加中考的学生，赶往考试现场——孔城中学。途中，一位农民问他，带这么多孩子去干吗？班主任说，去考秀才！顿时，我觉得自己八年的寒窗生涯才真正得到了升华，尽管还没有考试，但自己也能跟“秀才”二字搭上边，这是多大的一种荣耀啊！——即使同去的有二三十个同学。同样的情形发生在两年多之后，大队有位知青知道我收到了高考录取通知书，一改之前喊我“海权”的惯例，而喊我“小汪”了！——然而这一次，他真的只喊我一个人。我诧异着，并觉得自己的形象在别人眼里又得到了一次升华。中考那天出发时，天气还好好的呢。谁知，考着考着，天上竟下起了大雪！这是个好兆头，我想。据后来同学们回忆，那场雪比今年南方的雪还要大。考试的时候，我的座位就在教室的南面窗户边，跟我后来在高二（一）班时竟是同一张课桌！这让我感到，时空有时候竟然是重叠的。窗户外是一口池塘，池塘边有棵大树，叶子早就落得光光，而我已经记不清那树的品种，总之很大。如果那棵大树仍然健在，我想它一定还会记得当时我们这些孩子考试时的情形：有人清醒，有人蒙圈；有人得意，有人失望。窗外的雪可不管这些，它是最公平公正的，它只管下，飘飘然，悠哉悠哉！池塘里，本来是无所事事的微波荡漾，像我们少年的脸。但不一会儿，它的脸色就变了，表情凝固了，一副冰冷的样子，失去了透明，失去了柔情，我们就怎么也猜不透它内心深处的秘密了。总之，一切都被越来越厚的大雪覆盖，就连我对于那场考试的大多记忆，都已经被它覆盖得了无痕迹。只有一事，至今还清晰地记得，因为它让我已经脸红了四十多年——即便是开卷考试，很多题也找不到答案，有一道数学题，问“（a+b）^2=？”，我哪里知道！更不知道要到哪本数学书中去找。我一时手足无措，百无聊赖中，就把那钢笔帽放在嘴里咬着、转着，转着、咬着，两只眼直直地对着窗外的雪景，久久地发呆。后来，我抱怨自己带的资料太多，就拿政治来说，除了平时上课的教材，妈妈还从公社领导那里给我借了很多《红旗》杂志，这些都是从来没有见到过的，这倒让我感到那一次考试，自己竟然享受到了公社领导的政治待遇。我是穿着妈妈做的棉布鞋去参加考试的，妈妈当时在公社当炊事员。雪下得太深，考完后，已经回不了八里路外的家，就住在公社都妇联在孔城镇的家，都妇联对妈妈很亲。她儿子，就是魏平，高一（四）班我们还是同学。我在魏平家住了三天，白天，魏平带我出去看雪景，晚上，我们就在被窝里瞎聊天，有时聊得很晚，直到听见他妈妈的呵斥“两个小鬼，还不睡觉！”有时候在晚上，还能听到老街上飘来的竹笛声，当听到《洪湖水浪打浪》的时候，都妇联还随着笛声轻轻地唱和呢！这是她六十年代学过的歌，文革开始后，大家也有十多年没敢唱了。回家后不多久，在公社食堂，妈妈跟我说，我考上高中了。这样啊，原来！可考试时，我觉得自己是真的完了，以至于把渔网都准备好了。但从此之后，一旦下雪，我就激动，尽管毫无理由。（2018年1月27日午后，济南，窗外雪花飘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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