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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100
下雪了，天地苍茫
河南南阳 水兵
我们几个人在屋内吃饭，正在谈论着人生和生与死，外面就下雪了。
到了冬天，过了大小雪节，在北方，当然是要下雪了。但因是今年的第一场雪，不少人就大呼小叫：下雪了，下雪了。这正如人的生死，从一出生，就意味着死。但如果是早年夭折，或英年早逝，大家就会哀叹惋惜，臆想猜测甚至虚构想象出很多东西，若活到七老八十，寿终正寝，那就什么故事也没有了，只在有人提起时，说一声，那人不在了。
人就这么奇怪，还说这么大无比深邃无比的天。人给天地分为四季，是人眼中对物候季节时令的感知，天地未必认可这种划分。人说，天地有大美而不语，人间无大事而喧闹。说人类格局小，尽为些鸡毛蒜皮的事，整天鼓鼓噪噪，纷纷纭纭。多少年前有一个喇嘛，不经意间一语道破：人间事，除了生死，哪有别事。话是说透了，可有几人真正领悟。到了近代，才有了一个李叔同，在作了一首《送别》“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问君此去几时还，来时莫徘徊。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人生难得是欢聚，惟有别离多。”词后，悄然遁入空门。他可曾是富家子弟，津门公子和才子。
雪下着，一会儿就窗花模糊，天地茫茫。我们谈着鲁迅，一生冷峻解剖，56岁就归了尘土，煌煌16卷巨著记录着他的心路历程，人世沧桑。一个阿Q形象，就让前几千年甚至后几千年的国人原形毕露。鲁迅是伟大、独到、清醒的，但他也苦闷、彷徨、愤怒，学过医的他，没有拿起手术室的解剖刀，却拿起了文学的解剖刀，最后力衰身竭，在急促艰难的呼吸困厄中归于平静。几百万文字的药方不但没治好大众的病，连自己的命也早早搭上了。据说，他的曾孙一代对他的认知，已和众人一样。你说人生是实在还是虚无，是不知生焉知死地活，轰轰烈烈壮志未酬地活，还是平平淡淡享受人生。物质的，精神的，卑微的，高尚的，有价值有意义的，还是顺风而下、顺水而流平平淡淡的，谁说的清，谁又能说得清？！
就如这天地间的大雪苍茫，是风催生了雪，还是雪裹挟了风，还是风雪的结伴而行，助纣为虐，搅得天昏地暗，寒风周彻。你赏雪，雪便是晶莹的美，雨的精灵，是风景；你恶雪，雪便是冬的恶魔，是残暴。正如鲁迅评大观园中的花，在观花的贵人小姐眼中是娇媚的花，在弄花的焦大眼中是愤恨，是起早贪黑的无尽劳累。
文学即人学，我的笔端，流泻的该是什么呢？
最近读当代著名女散文家周晓枫的长篇散文《离歌》，写到他和一位自认相知的文友分别时，有这样的下笔：
最后的见面，屠苏在我家睡了一夜。同一张床，合衣枕卧，秋毫无犯。在这个充满纪念仪式感的告别之夜，彼此气息达至耳畔，我们好像需要格外调整和校正自己的心跳。直至天明，我假装没看到他夏天薄薄的浅色裤子外面情欲的湿迹。克己复礼，他有君子之风。屠苏眼睛里含了泪光，对我说：即使终生不再相见，在心理上，你是我一辈子或明或暗的情人。
你看人家女作家的笔法和心性狠不狠，你敢这样暴露少女时这样的自己吗？“我假装没看到他夏天薄薄的浅色裤子外面情欲的湿迹。”
周晓枫说：“但愿我能获得能量和勇气，越过自恋、唯美和抒情的重重障碍，迫近生存真相。”
别人评价：周晓枫的散文独抒性灵、表达真我，传递个人生命的体验和思考，当散文写作日益成为文人养病的方式时，她的散文却依旧保持着锐利、沉着、优雅的面貌，在当代散文界独具一格。她的散文每篇都带着鲜明的周晓枫散文的标签，它们有着一以贯之的笔调、风格和韵味，依然如故地在沉郁之中尽显狞厉。
再看女诗人余秀华的《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
其实，睡你和被你睡是差不多的，无非是
两具肉体碰撞的力，无非是这力催开的花朵
无非是这花朵虚拟出的春天让我们误以为生命被重新打开
大半个中国，什么都在发生：火山在喷，河流在枯
一些不被关心的政治犯和流民
一路在枪口的麋鹿和丹顶鹤
我是穿过枪林弹雨去睡你
我是把无数的黑夜摁进一个黎明去睡你
我是无数个我奔跑成一个我去睡你
当然我也会被一些蝴蝶带入歧途
把一些赞美当成春天
把一个和横店类似的村庄当成故乡
而它们
都是我去睡你必不可少的理由
余秀华在诗中写道：“我的身体里也有一列火车，但是，我从不示人。”可在作品中，她分明是在将锈迹斑斑的自己袒露给世人看。
读着余秀华的诗，我常常禁不住惊叹，一个相貌如此平凡甚至丑陋、社会地位如此卑贱的残疾女子，她的心灵世界竟然是如此的丰富，她的诗歌才能竟然是如此卓越，她的语言功能竟然是如此鲜活灵动，命运在这里究竟开了一个怎样的玩笑？当着这个充满金钱铜臭、诗歌已然被许多文人弃如敝履、日渐衰微的时代；当着这个许多贪官贪得无厌、穷奢极欲、金钱财富多得无处存放的时代；当着这个大众浅薄娱乐已成时尚，一些明星歌手一掷千金、挥金如土、奢侈无聊到去吸毒猥亵同性的时代……竟然还有像余秀华这样的穷酸诗人，十几年如一日地以诗歌作为自己生命的支撑，过着如此高雅清明的精神生活，写下这么多优秀的诗篇，这是怎样的一个文学奇迹！
大雪仍在下着，我们酒足饭饱。
尔为我心，该是多么的人生尴尬。
在我之前，所有的生活，都已进入前日，所有的月色，都已照遍故人。倘若我感到迷惘，我想是我见过的人间烟火，悲欢离合，尚不够多。黄叶落尽，芦花皓首，此刻天地混沌，大雪鹅毛，人世如空阶落叶，赶在所有的西风拂过额际，我将准时走入大雪纷纷，成为光阴众多的殉葬者之一。
哦，大雪，大雪飘飘。
作 者 简 介
作者：水兵
水兵，60年代生人，青年散文作家，中国散文学会会员 、河南省散文学会理事、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百篇奖和中国散文排行榜上榜作家、中国旅游散文金牌作家。“南阳十大青年作家”，“南阳作家群骨干作家”。作品入选多种散文随笔集、年选和大中学生课外阅读及语文阅读试题。已出版有散文、报告文学作品集九部。现为躬耕《文化南阳》主编，大自然文学社长兼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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